章越心底想起,章楶为经略使时,二人何等肝胆,可谓是同舟共济。如今利益不同,怕是因此而分。

章越当即从章楶府上离开,寻又吩咐黄好义让他的兄长黄好谦和其子黄寔去看望章楶。

黄好谦是章惇,章楶的姐夫,又得蔡确提携,与苏轼苏辙为好友,他的儿子黄寔则在章越门下办事,现被章越提为监察御史。

章越现门下也是派系极多,毕竟寒门出身,难免底蕴不够。

章越回到府中,恰好下了小雪。

章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这些日子天子虽对己推心置腹,授予全权,但也不时板起脸来敲打一番,忽冷忽热,以此来显得自己高深莫测,圣意难测。

章越是明白人,对这些帝王心术的手段,他怎么不知呢?

若可行,自己早授章楶行枢密使之职由他担任此职,岂不是要胜过韩缜十倍,可惜啊,都是官家猜忌,祖制所限,防着这个,又防着那个。…。。

官场上的攻讦和指责,又是频频不断,令他不得不分心应对。

章越坐在院落里,闲闲体会,朝堂之事如波涛般在心底翻涌。

这时候十七娘带着两名女使于庭院之中踏雪而至,章越看着十七娘大喜,当即站起身来。

十七娘对章越道:“官人眉头紧锁,是在烦心朝堂之事吗?”

章越道:“让娘子忧心了。”

十七娘笑道:“你我本是夫妻一体,有什么忧心不忧心。是了,官人最近不是在寻访名医吗?”

章越点点头道:“是啊。”

十七娘笑道:“若是如此,我可以帮得上忙。”

章越问道:“娘子认得什么名医吗?”

十七娘道:“为官人寻了一位。”

“名医何在?”章越立即问道。

十七娘笑道:“官人且听我说来此人来路。”

“此人姓钱名乙……”

“赵钱孙李的钱?”

十七娘笑道:“确实,听说与吴越王钱俶有宗属关系,不过此人学医虽从一吕姓医生学医,但他却是不名一师,不私一说,自己著书立说。”

章越闻言喜道:“我便是要这般人才。”

十七娘笑道:“官人还未听我说完呢,此人善于化裁古方,创制新方。他采张仲景《金匮要略》所载的崔氏八味丸加减化裁,作六味地黄丸……”

章越一听这六味地黄丸,便知这钱乙是谁了。

这六味地黄丸在后世谁没……没听说过呀。

原来是宋朝这钱乙所发明创造的。章越已下定了决心,这等有大功德之人定要请来好生供着。

章越喜着握着十七娘的手的道:“娘子,你这一次可帮了我的大忙了。

……

正在这时,府门有人拍门,大声道:“丞相,丞相,兰州大捷!”

章越闻言先取了书信一看。

原来西夏故技重施,梁乙埋假以和谈为掩护,麻痹各路宋军,自己则亲率二十万大军袭取兰州城。

西夏大军趁着黄河坚冰,渡河直抵兰州,并将城池包围。

李宪当时并不在兰州,而是由大将李浩驻守。

李浩从章惇平南蛮立下大功,之后被推举给天子,之后转到熙河路。章楶对章惇的旧将李浩十分器重,而李浩这一次攻下兰州立大功,拜为熙河路兵马副总管,乃熙河路仅次于李宪,王厚的第三号人物。

李浩虽早听章越,李宪数次严令,将兰州城修得如铁铸的一般,兵马粮草皆十分充足。可见到西夏兵马之多,只好笼城死守,同时向熙州的李宪求援。

不过大将王文郁却请求出战。

当时西夏兵锋极盛,兰州附近所建的宋军堡寨被拔除了数座,李浩不肯王文郁出战问道“城中骑兵不过数百,如何出战?”

王文郁却道:“贼众我寡正当折其锋芒,以安众人之心,方可守住城池,此乃张辽守合肥之策。”…。。

监军闫仁武道:“奉诏令守城而不让战,如果谁非要开关,我便弹劾谁。”

王文郁听了则道:“今出城作战以一当千,九死一生,我连死都不怕,又岂怕你弹劾我?”

“今守城没有必胜把握,出战方有可乘之机。”

见王文郁坚决,李浩允准。

于是王文郁招募七百人为敢死队,在夜里缒城而下,持短刀突入敌营,西夏兵马不知就里,惊惧溃散争相渡河而退。

而李宪得知兰州被围困,连夜率领精兵从熙州赶至,眼见西夏军炸营,当即趁势掩杀,两下齐攻西夏军伤亡近万。

此战取得了洮水之战后的又一大捷。

章越看到捷报喜不自胜,踱步半晌,激动地道:“此王文郁之勇堪比尉迟敬德。”

十七娘看章越这孩童一般的动作忍俊不禁,但心底也是由衷地跟着章越高兴。

这些日子章越眉头不皱,但今日这些情绪却是一扫而空。

……

此刻章楶府中,章楶与章惇二人正你一杯我一杯地饮酒。

喝至一半,章楶愤愤不平地道:“真是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!”

章惇举盏道:“质夫莫恼,眼下国家有事,你必有重新启用之时。”

章楶道:“我今为宰执,岂为自己地位而恼,实为国家所愤。先有鄜延路败旱海,后有泾原路败灵州,连熙河路亦败鸣沙,阿溪重伤至今卧床不起。”

“到了这时,章丞相却不理不睬,说什么以静制动。”

“他在御前说什么,叫我们不要去攻,西夏自己会来攻。我军只要守好兰州,会州,西安州,怀德军一线,西夏自己便会上门的。这叫什么谋略?这不是守株待兔,是什么?”

“自古以来只有名将去调度别人的,没有别人来调度我们的。党项人又岂会听他的。”

“党项人攻则主动,我们守,则处处陷入被动。章丞相还美其名曰‘结硬寨,打呆战’。简直天真至极,党项又岂会如他预料?”

章惇闻言斟了一杯酒道:“我也是看不明白。”

“可是陛下却说太皇太后称赞此人,只知其深而不知其浅。”

顿了顿章惇起身道:“我说他是无大德却好小惠。人固有一死,这是谁也逃不过的,但我希望为陛下,为大宋而死,而不是这般懦弱而死。”

“平夏乃陛下夙愿,也是我章惇之夙愿,似种谔,张守约他们即便死了,也是虽死犹荣,虽死犹生。两路伐夏之败后,唯有与西夏一战到底,方可挽回。但陛下却下罪己诏,章越还自贬一官,这不是向天下承认,这攻夏是错的吗?向人示弱吗?”

“此人平日讲起道理来啰哩啰唆,办事不知所谋。这时切不可再用祖制‘异论相搅’,需排除万难,如当年舒国公,从上到下‘一道德’绳之,将主张议和大臣皆排斥出外,大行重赏重罚之道,如此上下一心,再以全国之力一步一寨,步步为营压制西夏,方可制胜!否则一旦议和成功,国威尽丧,到时候连青唐也保不住!”

章楶坐地而起道:“惇哥儿,你这一番话说得太好,振聋发聩,若是你来为宰相,那该有多好。”

章惇摇了摇头,他办事便是这般雷厉风行,勇断而决。

所以两兄弟间,章楶与章惇更性情相投,反觉得章越有些不知变通,只知一味守挫。

正待这时,枢密府将兰州捷报送至章楶府上。

看着捷报,章惇章楶都是讶异,他们只想问,西夏怎么便真的去攻兰州了?

章越运道也太好了吧。

最要紧的是这一战大捷,挽回了宋军旱海,灵州,鸣沙连战连败的势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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